粉墨登场是什么意思,从“逢场作戏”到“粉墨登场”

 生活杂谈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14 11:33
中国戏曲由滥觞到形成,可以用从“逢场作戏”的“戏”到“粉墨登场”的“戏曲”来概括,这是我在2007年10月23晨就开始思考的问题。
逢场作戏,出自北宋释道原《景德传灯录·卷六·江西道一禅师》中的一段话。“邓隐峰辞师。师云:‘什么处去?’对曰:‘石头去。’师云:‘石头路滑。’对曰:‘竿木随身,逢场作戏。’”景德是宋真宗的年号,为1004~1007年。接着,北宋建中靖国元年(1101年)释惟白《建中靖国续传灯录》,即《续传灯录·十二》也用了这个词。潭州(今长沙)等觉法思禅师说:“遇知音而随缘佛事,在山野而别构清规,亦可竿木随身,逢场作戏。”僧人杆木随身,逢场作戏,在什么场,作的什么戏?原来,六朝以来寺院里面演出“百戏”,以愉悦神佛招徕香客,到唐代寺院里开辟“戏场”,除百戏外还经常举行俗讲、说唱变文,就是宣传佛法。连同时期的大文豪苏轼(1037~1101年)也有两次说到“逢场作戏”,一次是《六观堂老人草书诗》:“云如死灰实不枯,逢场作戏三昧俱。化身为医忘其躯,草书非学聊自娱。”一次是《南歌子·师唱谁家曲》:“师唱谁家曲,宗风嗣阿谁,借君拍板与门槌,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。溪女方偷眼,山僧莫皱眉,却愁弥勒下生退,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。”苏轼跟几位高僧关系密切,理应当写出这样的句子,但我要说“逢场作戏”,不光只是在寺院里进行,这是由他的后一首词“拍板与门槌”得出的。
拍板,又名“檀板”和“板”,今名“打板”,是打击乐器;门槌,有多种解释,南宋文学家周密(1232~1298年)《武林旧事》卷五说,龙华宝乘院“本钱王瑞萼园舍建。有傅大士塔并拍板、门槌犹存。”足见是僧人用具,有可能是棒喝一声之“棒”。拍板与门槌,还见于南宋冯取洽(约公元1241年前后人)《贺新郎》:“问讯花庵主。这一宗,拍板门槌,是谁亲付。逢翰墨场聊作戏,那个是真实语。算惟有,青山堪住。玉立林幽真脱洒,又何妨,白石和泉煮。”也见于南宋吴潜(1195年~1262年)《满江红·为问人生》:“为问人生,□要足、何时是足。这个底、蜗名蝇利,但添拘束。便使积官居鼎鼐,假饶累富堆金玉。似浮埃、抹电转头空,休迷局。分已定,心能服。宛句畔,昭亭曲。有水多於竹,竹多于屋。闲看白云归岫去,静观倦鸟投林宿。那借来,拍板与门槌,休掀扑。”两首词都是知识分子不屑于市、不屑于世的真实反映。可见宋代,“杆木随身”与“拍板与门槌”,是两种不同的“逢场作戏”的方式,也说明在寺院之外也大有“逢场作戏”的人在,尤其是前首还有“逢翰墨场聊作戏”,“翰墨”是指书法、绘画有时也包括文章,“聊作戏”则跟职业表演的“戏”有很远的距离了。
粉墨登场,出自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(1597~1684年)的《蔡义伶文》:“汝身前,粉墨登场,努眼张舌,喜笑鬼诨,观者绝倒,听者喷饭。”叶长海等《中国戏剧史》说①,“明朝后期,蓄养家班已在豪门巨室成为普遍现象,特别是在江南士大夫之家,几成风气……山阴祁彪佳家班和张岱家班等。”张岱也在他《自为墓志铭》中明言他自己“好梨园,好鼓吹”,他应该对戏曲和戏曲家们“蔡义伶“有深刻了解,所以能够写出“粉墨登场”的绝妙好辞来。以后成为人们惯用的词语,清朝道光时人梁绍壬(1792~?年)在《两般秋雨盦随笔·清勤堂随笔》里说:“粉墨登场,所费不貲。致滋喧杂之烦,殊乏恬适之趣。”稍晚一些的清代戏剧家宣鼎(1832~1880年)在《夜雨秋灯录·丐癖》也讲:“久即村人赛会,生亦粉墨登场,歌喉一声,诸伶拜下风,观者呼絶调矣。”
从“逢场作戏” 的“戏”到“粉墨登场”的“戏曲”,这是中国戏曲史划阶段的大事情。
要说中国戏曲史从“逢场作戏”的“戏”到“粉墨登场”的“戏曲”的演进,得先从两个词语中都有的“场”和“戏”广义说起。场,是场子、场地、场所的意思,所指的范围可宽可窄;戏,是个指示性很强的词,既可以是人们之间的相互谈笑,又可以是游戏、游玩、角力、荡舟、看各种表演,总之,凡是能使自己开心的都可以叫做“戏”。
甘肃秦安大地湾的“地画”
而“逢场作戏”就属于狭义的专用于表演性质的词语了,先秦的“戏”相对于后世来说那就是日常行为,任何地方都能成为做“戏”场所,譬如5000多年前甘肃秦安大地湾的“地画”和我国不少山区都有的岩画,及“傩戏”,后者有时傩(春傩、秋傩和冬傩)、大丧傩还有乡傩(民间之傩)之分,大约是巫术类内容的反映,这还不算“投壶”之类“宴乐”游戏。
汉画像石中的投壶游戏
汉魏盛行杂技、说唱类的“百戏”,根据观众的不同设在厅堂、殿庭、广场里进行;唐代出现“参军戏”,“歌场”、“戏场”和佛教寺院里宣讲“变文”的“变场”,及“看楼”、“看棚”等,“场”就稍微讲究一些了;到了宋代汴京城里的“瓦舍勾栏”演出“杂剧”,场所也就比较讲究,但乡村就不一定有这些设施了。总之,无论是汉代的“百戏”还是宋代的“杂剧”,演出场所十分随便,没有固定下来。所以,都是像现在“耍猴”、“耍把戏”等走江湖艺人一样,遇到适合的场合就表演,也才有了随机应酬的引申意思来。总之,“场”包含面特别广,现在流行的“酒场”、“官场”等都是。
往下一步到“粉墨登场”就有许多限制了。粉,是搽脸用的粉,墨,是画眉用的墨,“粉墨”意为化妆,什么人需要化妆,当然是演员了;登是登上,场依然是场子、场地、场所,“登场”意为登上场子,什么需要登上?无非是高台一类的建筑物。高台是什么?肯定是戏台,或称舞台。“粉墨登场”组合起来,意为化妆以后演员就可以登上戏台去演戏了,这是地地道道的戏曲语言。
从逢场作戏到粉墨登场,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先后,恰恰是中国古代由“戏”到“戏曲”的演变规律,这在戏曲史上具有鲜明的指导性意义。山西稷山、新绛、侯马、垣曲的古绛州地区,历年来发现不少杂剧戏俑和戏台、舞台,其中稷山马村砖雕墓地发掘的9座墓中②,6座南壁上有戏台(舞台)和杂剧戏俑,3座还有乐队,关于这处墓地我考察认为早期墓葬属于1126年之前北宋晚期③,延续到了金代;侯马牛村董明墓是金代大安二年(1210年)建的④,北壁上的戏台和正在表演的5 个戏俑,同年建的还有侯马晋光药厂1号墓⑤,“南壁偏西部劈一墓门”、“南壁东部镶嵌戏俑、雄狮、窗扇及灯擎”、“戏俑和双狮嵌于下部的砖砌横长方形框内,五具戏台位于相向的两雄狮间”。另外董明墓右上方的约25米处的牛村104号金墓⑥,南壁门廊正顶上,砌一小戏台”、“戏台之上有四个戏俑并列一排”,同董明墓“两墓的主要雕刻如墓主人的偶像、戏俑等同为一模所制,更说明二墓的时代是相当一致的。”由这座墓的位置原报告判定“当属董氏墓,但其位置居上,当然辈分要高。由此推断,此墓最晚不过大安二年。”
侯马、稷山两处三地点的宋金时期墓葬,将“粉墨登场”表现得淋漓尽致。过程如下:
侯马董明墓戏台
1、粉墨。马村砖雕墓地“其中马村M1被打坏的一个人头中,鼻梁、眼周围及下颏部皆涂抹白粉,眼睛上用墨上下斜抹了一道,并画‘鸟嘴’;马村M8:3用红色画眼眉和大嘴”,董明墓的舞台上,“最右边是一个小丑……戴红帽,白眼圈,眼上由上向下画一道黑……最左的一个是唱净的角色,……头戴黑帽,脸上画着蝴蝶脸谱,显出赳赳武夫的气概。”
侯马董明墓戏台(最右边是一个小丑,最左的一个是唱净的角色)
2、登场。演员们涂抹“粉墨”后,就要“登场”了,登的就是马村6座墓,和牛村104号金墓、晋光药厂1号墓南壁,和董明北壁上的戏台、舞台。这时的“场”分为两类。一类是牛村104号金墓、董明墓两墓,墓顶皆作八角藻井,但砖雕内容不同,前者八块同模,模制出童子戏莲图,寓“连(莲)生贵子”之意,是中国古代民间典型的吉祥图案,原报告中说“此墓的舞台砌于南面墓门之上,与北壁墓主人像相对应。明确表示戏曲是为墓主人享受的”;后者藻井雕刻出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吕洞宾、韩湘子、曹国舅、何仙姑、徐神翁八仙图案,墓主人像在屋檐下而舞台砌于屋檐上,天上人间以屋檐为界,很明显戏台上的戏曲首先是供神享受的,只有墓主人挪了位置才是神人同娱,这是类似于神庙剧场的戏台、舞台⑦。
稷山马村4号墓南壁
稷山马村4号墓南壁戏俑
侯马晋光药厂1号墓南壁戏俑
一类是马村6座墓、晋光药厂1号墓,舞台、戏台均位于南壁,戏俑不是在专门的、高大的戏台上,是平时他用临时作为戏台表演的,而且与北壁对坐的墓主人夫妇在同一高度,是让墓主人观看的。这两类三种舞台、戏台的存在,既表明演员们登上了服务对象不同的“场”,也表明那时的“场”有不同的种类,其中有“逢场作戏”的“场”的自然遗留。
洪洞广胜寺水神庙明应王殿内戏曲壁画
由此可见,“粉墨登场”至晚在金代的1210年已经开始了,但最有名的还是元代山西洪洞广胜寺水神庙明应王殿内的戏曲壁画,壁画位于南壁东下部,题记为“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”,壁画内容是散乐班正在舞台上演出,有忠都秀等包括乐器伴奏的十一位登场演员,水神庙明应王殿元泰定元年(1324年)最后完成绘画⑧,同年还有翼城乔泽庙的舞台落成。
翼城乔泽庙元代舞台
从1004~1007年北宋景德年间释道原的“逢场作戏”,到1210年金代大安二年的董明墓的“粉墨登场”,这二百年间中国戏曲完成了从“戏”到“戏曲”的变化。
中国戏曲在完成了从“逢场作戏”的“戏”到“粉墨登场”的“戏曲”之后,“逢场作戏”多用于随意应酬凑凑热闹之类的意思了,如元末明初小说家施耐庵(1296~约1371年)《水浒传》二七回:“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,他们是冲州撞府,逢场作戏,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。”成书于明代崇祯五年(1632年)的凌濛初《二刻拍案惊奇》卷二七:“念日诸君见顾,就是学生做主。逢场作戏,有何不可?”清代纪昀(1724~1805年)《阅微草堂笔记》“世外闲身,名心都尽,逢场作戏,胜败何关?”清代魏秀仁(1819~1874年)《花月痕》一回:“大约此等行乐去处,只好逢场作戏,如浮云在空,今日到这里,明日到那里,说说笑笑,都无妨碍。”现代作家巴金《春》一〇:“‘杨奶妈,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啊……’,克定帯着神秘的微笑半吞半吐地答道。”2014年7月25日《北京日报》刊登的文章《今天该怎样讲好理想信念这一课》,一些党员干部“谈理想逢场作戏,讲信念表里不一,糊里糊涂当官、浑浑噩噩度日,这太危险了!”而“粉墨登场”则本义、近义和引申为“坏人经过一番打扮登上政治舞台”的贬义一直都在使用,贬义的如老舍《四世同堂》七:“及至北平攻陷,这些地痞流氓自然没有粉墨登场的资格与本领,而日本也并未准备下多少官吏来马上发号施令。”
……
这个问题,我考虑了七年多,一直没有写也不敢写,现在写出来,自知词不达意之处甚多。
注释:
①叶长海等《中国戏剧史》(插图本)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5年9月,300页。
②山西省考古研究所《山西稷山金墓发掘简报》,《文物》1983年1期。
③田建文《稷山马村砖雕墓年代的重新判定——兼谈诸宫调与宋金杂剧》,《中华戏曲》第三十四辑,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11月。
④山西省文管会侯马工作站《侯马金代董氏墓介绍》,《文物》1959年6期。
⑤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侯马工作站《侯马两座纪年墓发掘报告》,《文物季刊》1996年3期。
⑥杨富斗《山西侯马104号金墓》,《考古与文物》1983年6期。
⑦车文明《中国神庙剧场》,文化艺术出版社,2005年6月。
⑧柴泽俊等《广胜寺水神庙壁画初探》,《文物》 1981年5期。